工作十年后发现员工的北大学历系伪造,公司能否主张劳动合同无效?

案例简介

2003年3月刘某入职甲公司担任普通业务员。2013年4月起刘某担任总经理岗位, 2014年8月甲公司与刘某解除劳动合同,理由之一为刘某学历造假,使公司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与其签订劳动合同。双方2008年1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约定,刘某担任副总经理,录用条件为:学历文化,专科以上,并约定若刘某被查实学历证明是虚假的,甲公司可立即解除合同。2011年1月1日的劳动合同约定刘某担任总经理工作,录用条件中未约定学历要求,合同中约定若刘某被查实学历证明是虚假的,甲公司可立即解除合同。甲公司另提交证明刘某伪造学历的证据。刘某对证据的真实性认可,称入职时甲公司未提出学历要求。甲公司向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确认与刘某自2003年3月签订的劳动合同均无效。仲裁委不予受理。甲公司遂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甲公司未举证证明2003年在与刘某订立劳动合同时提出了关于学历的要求,未提供2003年签订的合同,该院无法了解双方第一次订立劳动合同时的具体情况。而双方2008年签订的劳动合同中约定刘某担任副总经理岗位时的学历要求为专科以上,2011年签订的劳动合同中未写明学历要求。其次,刘某在甲公司单位工作10余年,双方多次续签劳动合同,其原因应更多地出于对刘某工作能力的认可,因此无法认定甲公司系受刘某虚假学历的欺诈而违背真实意思与其订立劳动合同。故驳回甲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甲公司与刘某签订的数份劳动合同是否因刘某提供虚假学历信息而应被认定无效。刘某认可其在入职时提供了虚假学历信息,此行为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但甲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2003年招聘的岗位及对岗位相关学历提出了具体要求,而双方2008年签订的劳动合同中对刘某担任副总经理岗位的学历要求为专科以上,在2011年签订的劳动合同中甲公司未写明学历要求。由此可知,甲公司自2003年起对于刘某的多次聘用主要关注的并非学历,而是对刘某工作能力的认可,据此一审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案号
(2016)京03民终3365号
判决时间
2016年3月11日
判决原文

北京东方雨虹防水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与刘劲松劳动争议二审民事判决书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2016)京03民终33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东方雨虹防水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顺平路沙岭段甲2号。

法定代表人李卫国,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唐威,男,1982年7月23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劲松,男,1971年7月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兰军,北京市春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东方雨虹防水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雨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劲松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初字第321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李坤担任审判长,法官宋晖、法官龚勇超参加的合议庭,于2016年3月8日召集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东方雨虹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刘劲松存在欺诈东方雨虹公司的事实,东方雨虹公司与其解除劳动合同并无不妥,东方雨虹公司不服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朝阳仲裁委)作出的《不予受理通知书》,因此诉至法院,请求判决:1.东方雨虹公司与刘劲松自2003年3月起签订的劳动合同均无效;2.东方雨虹公司只支付刘劲松2003年3月至2014年6月基本工资313200元;3.刘劲松退还东方雨虹公司多支付的工资1345490.37元。

刘劲松在一审中答辩称:依据法律规定,要认定合同无效,必须符合劳动者使用了欺诈手段及企业因此违背真实意思订立劳动合同两个条件。东方雨虹公司在签订劳动合同时未审查刘劲松的学历原件,其工作存在一定瑕疵,同时本科学历并非刘劲松所应聘的岗位的必要条件,东方雨虹公司作出录用的决定与刘劲松伪造学历的行为没有因果关系,因此不能认定刘劲松构成欺诈。刘劲松在东方雨虹公司已经工作10年,工作表现得到了东方雨虹公司的认可,东方雨虹公司不能因13年前刘劲松应聘时提供虚假学历而现在解除劳动合同。因此不同意东方雨虹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3年3月刘劲松入职东方雨虹公司,刘劲松称入职时担任普通业务员,东方雨虹公司对此未作陈述。2013年4月起东方雨虹公司将刘劲松派至北京五洲图圆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洲公司)担任总经理岗位,2014年7月4日东方雨虹公司将刘劲松停职,2014年8月东方雨虹公司与刘劲松解除劳动合同,工资支付至2014年7月4日。一审审理中,东方雨虹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理由之一为刘劲松学历造假,使该公司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与其签订劳动合同。东方雨虹公司称双方共签订了期限为2003年至2004年、2004年至2005年、2006年至2007年、2008年至2010年、2011年至2014年的5份劳动合同,主张因刘劲松在2003年3月入职时提供的学历系伪造,要求认定5份劳动合同均无效。刘劲松称双方共签订3份劳动合同,入职时签订一份、2008年签订一份,2011年至2014年的劳动合同是2014年离职前被东方雨虹公司要求倒签的,不认可东方雨虹公司的主张。一审审理中,东方雨虹公司提交了双方于2008年1月1日签订的期限至2010年12月31日的劳动合同及写明签订时间为2011年1月1日、合同期限为无固定期的劳动合同,称其他合同找不到了,并称与刘劲松解除劳动合同时才发现刘劲松的学历系伪造。双方2008年1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约定,刘劲松担任副总经理,录用条件为:学历文化,专科以上,第三十一条约定,“乙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甲方可立即解除合同:……2、乙方被查实在应聘时向甲方提供的其个人资料是虚假的,包括但不限于:离职证明、身份证明、户籍证明、学历证明、体检证明等……”;2011年1月1日的劳动合同约定刘劲松担任总经理工作,录用条件中未约定学历要求,其第四十五条约定,“乙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甲方可立即解除合同:……2、乙方在应聘时向甲方提供的其个人资料是虚假的,包括但不限于:离职证明、身份证明、户籍证明、学历证明、体检证明等……”。东方雨虹公司另提交了刘劲松2003年2月26日填写的《求职登记表》、刘劲松手写简历、2003年4月填写的《人事档案资料卡》及刘劲松提交该公司的北京大学1992年7月贸易经济专业本科毕业证书复印件、盖有北京大学教务部印章的《学历验证报告》以证明刘劲松伪造学历,刘劲松在上述登记表、简历等材料中填写的学历均为北京大学本科,应聘职位为副总经理,《学历验证报告》称该校1992年全日制本科毕业生中查无刘劲松。刘劲松对其真实性认可,称入职时东方雨虹公司未提出学历要求。

2015年6月9日,东方雨虹公司向朝阳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确认与刘劲松自2003年3月签订的劳动合同均无效,裁定其只支付刘劲松2003年3月至2014年6月基本工资264000元,刘劲松退还其多付工资684881元。该仲裁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向东方雨虹公司出具了《不予受理通知书》。东方雨虹公司遂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规定:“订立劳动合同,应当遵循合法、公平、平等自愿、协商一致、诚实信用的原则”。第二十六规定:“下列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一)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刘劲松在入职东方雨虹公司单位时谎称具有北京大学本科学历并提供了虚假的毕业证书,违背了诚实信用的原则,现东方雨虹公司以刘劲松欺诈为由要求确认其与刘劲松签订的全部劳动合同均无效,应当依据上述法律予以审查。首先,东方雨虹公司未举证证明2003年在与刘劲松订立劳动合同时提出了关于学历的要求,未提供2003年签订的合同及刘劲松入职时担任的岗位,该院无法了解双方第一次订立劳动合同时的具体情况。而双方2008年签订的劳动合同中约定刘劲松担任副总经理岗位时的学历要求为专科以上,2011年签订的劳动合同中未写明学历要求。其次,刘劲松在东方雨虹公司单位工作10余年,双方多次续签劳动合同,其原因应更多地出于对刘劲松工作能力的认可,因此无法认定东方雨虹公司系受刘劲松虚假学历的欺诈而违背真实意思与其订立劳动合同。再者,东方雨虹公司2015年8月已以刘劲松提供虚假学历为由与其解除劳动合同,现又以相同理由要求认定合同无效,该院不予支持。东方雨虹公司以合同无效为由要求刘劲松返还已付工资的请求该院亦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东方雨虹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东方雨虹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刘劲松存在欺诈东方雨虹公司的事实。刘劲松以虚假北大学历欺诈东方雨虹公司,骗取与东方雨虹公司订立劳动合同的机会以及高管职位。以欺诈的手段使对方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劳动合同的,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二、刘劲松不具备到东方雨虹公司任职的条件,违反诚实信用基本原则。订立劳动合同,应当遵循合法、公平、平等自愿、协商一致、诚实信用的原则。东方雨虹公司《员工手册》关于企业用人理念的规定是:“德才兼备、品质优先、注重实绩、品格高于战绩。”故诚实信用原则是东方雨虹公司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是否符合申请人录用标准、是否为东方雨虹公司真实意愿的前提条件。无论从法律上规定还是东方雨虹公司的本意,东方雨虹公司均只与诚实信用的人签订劳动合同、建立劳动关系,而刘劲松显然不具备诚信,其通过欺诈东方雨虹公司建立的劳动关系是违背东方雨虹公司真实意愿的。三、刘劲松在数次签订劳动合同和任职过程中明知是欺骗东方雨虹公司,也从未提及其任职资格问题。东方雨虹公司发现学历造假,刘劲松任职资格不存在。1.刘劲松2003年应聘东方雨虹公司副总经理一职,东方雨虹公司当时未提及学历要求,也是基于刘劲松已经提供的学历证明,作为一个公司的副总经理岗位不会对学历无任何要求。刘劲松在入职时就有意欺骗东方雨虹公司。东方雨虹公司在其入职时并非不去审核其学历,而是在2003年时还没有一家能够提供查询1992年本科学历真伪的机构,所以才使得刘劲松得以通过东方雨虹公司的入职审查。2.在双方2008年签订的劳动合同中明确约定的任职条件为专科以上学历,2011年的劳动合同虽未约定学历,但东方雨虹公司已经要求刘劲松在2008年时为专科以上学历。劳动合同是具有连续性的,刘劲松的职位和薪酬都变为更高标准,对劳动者的任职要求不会降低标准。双方在实际履行过程中应当以事实为依据,不应当片面的以劳动合同未约定学历条件而认定刘劲松符合任职条件。即使东方雨虹公司未在入职时提出任职学历的要求,但在2008年时明确提出了任职学历要求,这时刘劲松并未明确向东方雨虹公司告知其不符合任职条件,而是继续欺骗东方雨虹公司而签订劳动合同,这种行为明显存在主观上的恶意,存在欺诈东方雨虹公司的故意。3.刘劲松在东方雨虹公司工作的职位与其学历条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非仅依靠其工作能力。刘劲松先后任职于东方雨虹公司的海外事业部和五洲公司的主要领导,这两个工作岗位均属于东方雨虹公司的涉外业务,东方雨虹公司是看中其北京大学贸易经济专业毕业生的身份,才将此职位安排刘劲松任职,才给予其如此高的职位和薪资。四、劳动合同关系中,学历与履历是东方雨虹公司甄别和选择劳动者的重要指标,是双方订立的劳动合同目的能否达成的前提条件。同时提供虚假学历与履历也与社会诚实信用的道德准则相违背,应当认定为刘劲松欺诈,劳动合同应当被认定为无效。综上所述,东方雨虹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2.改判支持东方雨虹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刘劲松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东方雨虹公司的上诉意见答辩称: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刘劲松提供虚假学历的事实不构成法律上的欺诈行为;东方雨虹公司在2003年招聘面试时,并未明确学历是录用条件之一,其没有证据证明是因为虚假简历的描述才与刘劲松建立劳动关系;刘劲松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但不代表违背东方雨虹公司的真实意愿,刘劲松当时仅仅是希望获得工作,事实证明刘劲松的能力达到东方雨虹公司工作的要求;数次签订劳动合同中,刘劲松的告知义务并非强制义务,不构成欺诈。故刘劲松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东方雨虹公司的上诉请求。

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朝阳仲裁委《不予受理通知书》、劳动合同、《求职登记表》、简历、《人事档案资料卡》、毕业证书复印件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东方雨虹公司与刘劲松签订的数份劳动合同是否因刘劲松提供虚假学历信息而应被认定无效。

刘劲松认可其在入职时提供了虚假学历信息,此行为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但东方雨虹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2003年招聘的岗位及对岗位相关学历提出了具体要求,而双方2008年签订的劳动合同中对刘劲松担任副总经理岗位的学历要求为专科以上,在2011年签订的劳动合同中东方雨虹公司未写明学历要求。由此可知,东方雨虹公司自2003年起对于刘劲松的多次聘用主要关注的并非学历,而是对刘劲松工作能力的认可,据此一审判决认为无法认定东方雨虹公司系因刘劲松提供虚假学历欺诈而违背真实意思订立劳动合同,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东方雨虹公司上诉主张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均无效及刘劲松应返还因劳动合同无效而多领取的工资,缺乏依据,本院均不予支持。

应当指出的是,诚实信用原则是民事行为的基本原则,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签订劳动合同亦应遵循该原则。劳动关系的稳定,依赖于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双方的诚信维护。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时应履行如实说明义务,以顺利履行劳动合同,减少劳资纠纷,进而维护社会诚信。

综上,东方雨虹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东方雨虹防水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东方雨虹防水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坤

代理审判员  宋晖

代理审判员  龚勇超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一日

书记员  任轩毓

书记员郑海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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