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伤死亡已获得损害赔偿后,能否再要求工伤保险赔偿?

案例简介

王某生前系甲公司员工,甲公司没有为王某办理工伤保险。2015年1月17日中午,王某在上班途中遇交通事故受伤,后因伤重抢救无效死亡。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出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王某系工伤死亡。王某的家人起诉,要求交通事故责任人赔偿各项费用。法院判决交通事故责任人赔偿875642元,此费用包含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另外,王某的家人申请仲裁,要求甲公司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623900元、丧葬补助金30918元及抚恤金24300元。仲裁委裁决甲公司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576880元,对王某家人的其余仲裁请求不予支持。甲公司起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
王某系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死亡,一方面可依侵权行为法向加害人请求损害赔偿,另一方面可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请求工伤保险给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并非因职工死亡给其近亲属造成的实际物质损失赔偿,故即使在交通事故责任人与商业保险已赔付的情况下,对王某家人基于工伤保险主张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原审法院亦予以支持。甲公司在没有为王某办理工伤保险的情况下,应当承担相应的工伤赔偿责任。

二审法院认为:
工伤保险责任与侵权赔偿责任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项下的责任承担方式,其法律性质与责任承担主体等亦存在不同之处,在第三人侵权导致工伤的情况下,劳动者有权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的相关规定,主张工伤保险待遇。根据相关规定,劳动关系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同时构成工伤的,如果劳动者已获得侵权赔偿,用人单位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中应扣除第三人已支付的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残疾辅助器具费和丧葬费等实际发生的费用。丧葬费是处理王某死亡时实际发生的费用,且已由第三人支付,故公司无需再支付丧葬补助金。因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并非实际发生的费用,王某家人虽基于侵权法律关系在交通事故赔偿中获得了包括丧葬费在内的赔偿,但仍不能免除甲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承担其他的工伤保险责任,家公司主张无需向王某家人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案号
(2016)苏01民终9644号
判决时间
2016年12月21日
判决原文

南京舜源五金制品有限公司与周翠、周伟、袁金萍、周宗林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二审民事裁定书

 

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2016)苏01民终96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舜源五金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六合区马集镇大圣街道。

法定代表人丁贵林,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卜波,江苏瑞格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杰,江苏瑞格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袁金萍,女,汉族,1950年7月22日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宗林,男,汉族,1968年1月31日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伟,男,汉族,1989年9月24日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翠,女,汉族,1987年6月28日生。

以上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徐峥嵘,南京市六合区竹镇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上诉人南京舜源五金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舜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周翠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0月27日作出的(2016)苏0116民初66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2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舜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卜波,被上诉人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周翠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徐峥嵘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和周翠的近亲属王新珍生前系舜源公司员工,于2010年3月进入舜源公司,月平均工资为2700元,舜源公司没有为王新珍办理工伤保险。2015年1月17日中午,王新珍在上班途中遇交通事故受伤,后因伤重抢救无效于2015年1月23日死亡。同年9月17日,南京市六合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出具宁人社工认字[2015]LH0380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王新珍系工伤死亡。舜源公司对该决定不服遂申请复议,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2015]宁人社行复第17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后舜源公司诉至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及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两级法院分别作出(2016)苏0116行初6号、(2016)苏01行终460号行政判决书,对舜源公司要求撤销关于王新珍工伤认定的决定书及复议决定书的主张不予支持。

袁金萍系王新珍之母,周宗林与王新珍系夫妻关系,二人共生育两名子女,即本案周伟、周翠。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和周翠因王新珍交通事故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交通事故责任人赔偿各项费用合计883288.98元。原审法院经审理,于2015年5月14日作出(2015)六东民初字第28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该起交通事故责任人赔偿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和周翠875642元,此费用包含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

2015年12月23日,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和周翠向南京市六合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舜源公司向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和周翠支付王新珍一次性工亡补助金623900元、丧葬补助金30918元及抚恤金24300元。该仲裁委于2016年9月30日作出宁六劳仲案(2016)第28号仲裁裁决书,裁决舜源公司支付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和周翠一次性工亡补助金576880元,对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和周翠的其余仲裁请求不予支持。舜源公司对该仲裁裁决不服,故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决舜源公司无须支付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和周翠一次性工亡补助金。

本案争议焦点为:舜源公司是否应当支付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和周翠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如应支付,数额是多少。

原审法院认为:用人单位应当按照法律法规的规定参加工伤保险,为本单位职工缴纳工伤保险费。职工因工死亡,其近亲属可按照规定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本案中,南京市六合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已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王新珍系上班途中因工身亡,经行政复议和已生效的行政判决书确认其认定无误。现舜源公司对王新珍系因工身亡的认定仍有异议,但其并无相关证据证明通过诉讼和复议撤销了上述判决与决定,故原审法院对舜源公司主张王新珍非因工身亡,不应支付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和周翠一次性工亡补助金的意见不予采纳。王新珍系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死亡,一方面可依侵权行为法向加害人请求损害赔偿,另一方面可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请求工伤保险给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并非因职工死亡给其近亲属造成的实际物质损失赔偿,故即使在交通事故责任人与商业保险已赔付的情况下,对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和周翠基于工伤保险主张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原审法院亦予以支持。舜源公司在没有为王新珍办理工伤保险的情况下,应当承担相应的工伤赔偿责任。

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的规定,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标准为上一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20倍。王新珍系2015年1月23日死亡,按照《江苏省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应当自职工死亡当月支付,故本案中一次性工亡补助金的计算基数系2014年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即28844元。舜源公司应支付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和周翠一次性工亡补助金576880元(28844×20)。

综上,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二条、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驳回南京舜源五金制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南京舜源五金制品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周翠一次性工亡补助金57688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原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舜源公司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舜源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四被上诉人已经获得相应的民事赔偿,若再进行工伤保险待遇赔偿,有违公平和社会公序良俗。王新珍因交通事故死亡,经生效民事判决确认,四被上诉人已经获得该交通事故责任人共计876642元的赔偿,此赔偿款中包含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抚慰金等,已远远高于四被上诉人主张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的数额。四被上诉人的各项损失已经在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得到了充分、足额的赔偿。因此,上诉人无需再进行赔偿。依据法理“有规则用规则,无规则用原则”的精神,我国现行法律、法规、司法解释均没有明文规定支持双倍赔偿请求权的情况下,公平原则、平等原则和公序良俗是应该适用的基本法律原则。本案属人身损害赔偿与工伤保险待遇赔偿竞合,且四被上诉人己在人身损害赔偿中获得了相应的赔偿,故不应再次支持其工伤保险待遇赔偿的请求。否则,会造成一般工伤事故与第三人侵权造成的工伤事故的赔偿数额相差巨大,有违公平、平等原则和社会公序良俗,也违背了“损失填平”和“受害人不应该因遭受侵害而获得意外收益”的法律精神。况且,《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是为了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并非赔偿。《工伤保险条例》将职工在上下班途中发生的交通事故被认定为工伤,是扩大对劳动者的保护,其根本目的是为了防止劳动者在交通事故中得不到赔偿或赔偿不足的情况下,而给予劳动者的一种补偿,而非赔偿,更不是为了让劳动者获得双份赔偿,使其因此从中获得收益。(二)人身损害民事赔偿项下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与工伤保险待遇项下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只是名称不同,其实质内容和精神是一致的,都是因为死亡事故而产生的精神损害或物质损失的赔偿或补偿费用。但无论是精神损害赔偿还是物质损失赔偿,都应当是一次性的。一次死亡事故不可能给同一主体造成两次同一种类的物质损失或者精神损害。王新珍的事故造成四被上诉人的精神损害和物质损失,已经在侵权损害赔偿案件中依法得到了公正、合理的赔偿。同时,宁劳仲案(2016)第28号仲裁裁决书认定,四被上诉人主张的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已经在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获得了赔偿,故未支持其关于丧葬补助金和供养亲属抚恤金的仲裁请求。由于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与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的死亡赔偿金亦属同一类型的赔偿项目,所以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也同样应该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无需支付被上诉人一次性工亡补助金。

被上诉人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和周翠辩称:(一)王新珍已被南京市六合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亡,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劳动者因工伤事故受到人身损害的按《工伤保险条例》处理;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的,劳动者可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就是说,现行法律法规对究竟是双倍还是差额赔偿并没有明确规定。按照现行法律,由于工伤保险与第三人交通事故侵权赔偿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而我国法律并没有规定在两者发生竞合时,工伤保险经办机构和用人单位可以扣减工伤保险待遇赔偿,也没有规定工伤保险经办机构和用人单位对侵权责任人享有代为求偿权,所以工伤职工在获得交通事故赔偿后,仍有权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审理期间,当事人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且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上诉人是否需要向四位被上诉人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

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二条规定,依照本条例规定应当参加工伤保险而未参加工伤保险的用人单位职工发生工伤的,由该用人单位按照本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费用。舜源公司在与王新珍的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未依法为王新珍缴纳工伤保险。2015年1月17日,王新珍发生交通事故,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王新珍该次事故受到的伤害已被认定为工伤。《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职工因工死亡,其近亲属按照下列规定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因舜源公司未为王新珍缴纳工伤保险,客观上造成王新珍的近亲属无法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上述费用,舜源公司应当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向王新珍近亲属支付相应的工伤保险待遇。

工伤保险责任与侵权赔偿责任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项下的责任承担方式,其法律性质与责任承担主体等亦存在不同之处,在第三人侵权导致工伤的情况下,劳动者有权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的相关规定,主张工伤保险待遇。本案中,王新珍的工伤已得到确认。被上诉人袁金萍、周宗林、周伟、周翠作为王新珍的近亲属可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享受相应的工伤保险待遇。根据相关规定,劳动关系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同时构成工伤的,如果劳动者已获得侵权赔偿,用人单位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中应扣除第三人已支付的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残疾辅助器具费和丧葬费等实际发生的费用。丧葬费是处理王新珍死亡时实际发生的费用,且已由第三人支付,故上诉人无需再向四被上诉人支付丧葬补助金。因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并非实际发生的费用,四被上诉人虽基于侵权法律关系在交通事故赔偿中获得了包括丧葬费在内的赔偿,但仍不能免除上诉人舜源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承担其他的工伤保险责任,上诉人主张无需向四被上诉人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舜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军

审判员  王晓燕

代理审判员  雒继周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顾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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